AI 让科研支出降低,但“成品工厂”与“决策引领者”成两种风格。
当大型语言模型把“思考”的成本压得近乎归零,科研工作的重心便悄然从智力博弈转移到了体力消耗。Anthropic 甚至萌生了自建湿实验室的念头,但对于大多生物科技企业而言,AI 引发的变革正分裂为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:一是追求产出的 Foundries(成品工厂),二是专注策略的 Navigators(决策引导者)。
Endura Therapeutics 的 Adrian Sanborn 对此有独到见解。这位拥有斯坦福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的专家,既能熟练编写代码,也能在实验室里熟练操作仪器。他敏锐地指出,当前的瓶颈在于知识型任务——包括代码编写、数据整合以及系统构建——的执行速度令人咋舌,然而物理层面的实验验证却依旧被困在按天或周计算的漫长周期里。换句话说,思维变得极其廉价,但“动手”的过程依然昂贵。
Foundries 模式的核心理念很直接:既然实验过程缓慢,那就通过工业化手段强行压低时间与成本。这类企业的本质是在比拼“产出数据的能力”。它们的竞争力并不取决于所用模型的大小,而在于能够生产多少高质量、大规模的实验数据。目前行业内的玩家各有侧重,有的利用下一代测序(NGS)和多重检测技术,如 Xaira、NewLimit、Octant、Tahoe 以及 Endura Therapeutics;有的则依托高通量显微成像技术,例如 Insitro、Eikon 和 Noetik;还有的专注于物理自动化设备,像 Lila 和 Periodic Labs。
对于 Foundries 而言,AI 的价值在于让海量且杂乱无章的实验数据变得可读且具备预测性,但真正的护城河其实是那些由自动化设备产生的实体实验数据。这种模式需要大量的资金注入,是对特定技术路线的长期重注,入场门槛极高。
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Navigators 模式。这种方式更为隐蔽,它们不直接大兴土木建造实验室,而是将 AI 模型无缝嵌入公司现有的工作流程中,用以优化决策链条和操作效率。如果说 Foundries 是在放大“硬件”的吞吐极限,那么 Navigators 则是在深挖“软件”的运行效率。它们关注的核心问题是:哪些实验真正值得开展?执行时需要调用什么工具?如何利用既有流程跑得更顺畅?
这种模式无需私有大模型或海量私有数据集的支持,它考验的是改变工作惯性的决心。在那些没有沉重历史包袱——比如陈旧软件合约、僵化组织架构或繁琐合规流程——的初创企业中,这种转变尤为显著。一旦团队发现了更高效的工作方法,就能迅速将其固化为标准操作流程。
当一家公司成功从 Navigators 模式完成转型,其研发效率的提升是肉眼可见的。根据 Adrian 的观察,具体影响体现在三个维度:
其一,分析周期大幅缩短。原本需要耗费整整一周的数据分析任务,现在可能在一个小时内就能搞定,这直接压缩了实验迭代的等待时间。
其二,软件成本显著降低。过去,获取一套价值六位数美元的专业软件授权是常态,现在借助 AI 辅助,团队可能在一天内就自行编写出功能相当的替代方案。
其三,候选项目的筛选规模急剧扩大。传统研发团队或许只能同时评估 5 个疾病研发的候选方案,而在 AI 的加持下,这一数字可以膨胀至 500 个。
这里隐藏着一个深刻的技术细节:实验科学与软件工程之间存在本质的冲突。在软件工程领域,几周内发生的需求变更通常只被视为规划上的微调;但在科学研究中,需求必须不断变化,因为实验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获取新知,而新获得的知识必须立刻反哺并影响下一个实验的设计逻辑。
当下的变化在于,代码的演进速度终于能够追上科学发现的节奏。在过去,实验协议(protocol)在第一年内可能会经历十几次变动,每一次变动都意味着要重写代码、调整流程,过程极其痛苦;而现在,从“发现”到“执行”的反馈闭环正被 AI 极大地压缩。
这些条件同时成立时,下一步该怎么做?如果数据产出能力与决策反馈速度同步提升,传统的线性研发管线将不再适用。当 500 个候选方案涌入视野,且分析能在小时级完成时,原本用于“筛选”的人力资源必须立即转向“假设生成”。若此时仍沿用旧有的审批层级来应对快速迭代的协议变更,Navigators 模式的优势就会瞬间失效。因此,当思考成本趋近于零且执行速度跟上后,企业必须建立动态的资源分配机制,让每一笔实验预算都能实时流向最新数据指向的方向,否则快速反馈带来的只会是信息的过载而非效率的提升。

其实思考成本降到零的痛点并不在于代码本身,而是实验室里的“动手”环节依然是天价的物理验证——比如我上个月为了验证一个蛋白结构,光是湿实验室的成本就耗掉了三千美金,还不算人力。AI 可以帮你快速构建模型、整合数据,甚至自动化部分流程(比如通过 Navigators 模式 快速评估 500 个候选方案,而不是传统的 5 个),但一旦需要真正的“动手”验证,比如实际的生化实验或结构测试,成本和时间依然是硬约束。Foundries 那些公司之所以能存活,就是因为它们把“动手”部分工业化了——比如用高通量显微成像或自动化设备压缩周期,而不是单纯依赖代码。